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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可以打包——我的拆迁记录节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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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30 22:26: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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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早约好了挪空调的人,又约了俩哥们儿喝酒,恰巧今儿还是我儿子们的生日,撞一起,堵死了整个儿路口。傻愣愣看着干着急,行了,谁横我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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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生来的,我对数字极不敏感,说出来不怕列位笑话,我从来都弄不清楚我腰包里的具体钱数;大往小里算,卡里大概其能精确到千位就不错。世间的事儿就是这么奇怪,不识数的我偏偏做起了生意人。我很佩服那些把自己思想和钱包都打理得齐整之人,可偏偏学不来。我自己都很吃惊我这一路学是怎么念过来的,而且数理化成绩并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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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移走的空调都被移走,剩下两台柜机没了用,跟冰柜做伴废品小贩处集合。往下卸二楼客厅那台柜机的时候,我爸有点不乐意,说,还好使呢,别卖了。那是三相电的新家使不上,留着放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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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了别的柜机被我媳妇擦得极其干净,躺倒往下抬的时候,我想到了我儿子们挣扎学步伸着小胖手指头去按开关按钮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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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部电话,移走两部,剩下两部停机处理,交点钱,等着我看好大房子再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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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成了废品收购小贩的节日。来了一拨又来一拨儿,串亲戚一般高兴地笑着。我笑不起来。感觉自己就是躺在吉祥板上的死尸,拆迁办已经帮我穿好绣满福寿卍字团儿的寿衣,政府提供了免费莲花脚枕让我踩着,体温逐渐下降,周围一圈儿人围着谈论我的后事,而我,插不上一句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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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恨那些小贩,有时候觉着他们还有些可爱。尽管这样,拦不住我把他们想成围着死尸伸长脖子等待一顿骨肉碎屑大餐的秃鹫。区别在于他们没有翅膀,蹬着三轮流窜于胡同儿里,头发鬅松,衣服布满灰垢点子,神态恹恹。在哀声一片血腥味已经饱和的拆迁区,他们仔细嗅着飘过自己面前的每一缕空气,钞票的香味对他们有着无穷的吸引力——闻到了,眼珠上的一层瞢眊即刻向内收敛,露出爬行动物一样焦点确定冰冷的贼光。他们滑翔俯冲,他们蹦跳躲闪,他们互相撕咬,他们合作扥拽,最终目的是为了往他们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胃口中不停地塞填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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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小贩蚂蚁一样布满北京的大街小巷,越是拆迁的地方越多。他们是不知疲倦的工蚁,探着触须搜寻一切,伸脚敲击看中的物品,估量物品中剩余的残存价值与他们得益之间的关系,搬运,数钱,上邮局寄给家里养育他们的老人和后代——没有尽头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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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来自各个地方,他们被社会的筛子层层筛选过滤,烂泥一样混着言说不尽的血水身世流到社会最底层,充满饥饿感,编织了一张大网罩住这座城市。花草树木、破铜烂铁,用眼一扫便能迅速给出一个价钱,人或物,在他们眼里就是永远也捂不热的铜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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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自己也没有安全感。按照纳粹集中营幸存者、美国作家威塞尔的说法——“他们也是恐惧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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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盛世的华丽裘皮之下没有他们的房间,他们只能在充满腐臭之地找寻安心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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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世,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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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世才都死了好多年,盛世能活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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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比民国还乱,我不知道怎么给我儿子们过这个在我来说十分尴尬的生日——在这座即将消失的宅子里,为此我很费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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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不用我接,跟他约好了见面地点,接上老二已是下午三点,堵车可肠胃运行顺畅,想起从早晨到现在还没喂过自己。交大西门偏北,看见一家叫长安驿站的小馆儿,钻进去,果然是西土城儿搬过来的,老板还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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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了一碗羊肉泡和两个小菜儿,先吃饱了再说,世界不是还没塌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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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要了点辣子,胃暖和过来,跟老二数完了“biangbiang面”中的那个“biang ”字到底有多少笔划儿,告诉老二为何北京话把柿子椒称为秦椒,想着这个不错的地方是否应该带着哥们分享,跟老板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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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逛了超市,肉排、菜蔬、蛋糕……。缺盐少醋难为死厨子,将就吧,有一颗爱心顶门,大风不会刮进来。一顿不算丰盛可绝可以拿得出手的生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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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被我俩儿子拉着遛狗,拆平了的废墟上行走,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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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儿早上雾气蒙蒙,想来真有点对不住人,大老远回来我的一个姐姐,看到的是这说灰不灰、说蓝不蓝的乌突天儿,我要是市长,最少放一盆血加盐定成豆腐混在超市里卖以谢罪。卢武铉都有个羞臊,被崇高思想熏蒸那么久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们难道还不如蒸锅里馒头——沾一点儿硫磺气就洁白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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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蒙是他们的,带着我放假的老二和小侄女到昨夜遛狗处再走一遭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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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挡围着的好大一处空地,据说拆迁是为了建绿地,即使建,不会需要那么多地方,内里的花活只有拆迁者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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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场儿盖过那个彩排广场。大的水泥构件已经全被清走,剩下一些小砖块和瓷砖碎片及木头残渣。遮挡从方便的地方被人们撕开,有人抄近儿往丽泽桥车站方向走,不长的时间,枝蔓错结好几条小路平展在灰土上,衬托以铁皮围挡的冷北京和视野里的几株还算健壮体痕斑斑的杂树,令我想起了鲁迅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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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有破碎机突突拆除构件儿的声音传过来,近处几位捡拾旧砖牟利者踞坐地上,用瓦刀砍砸粘在砖上灰泥所发出的声音捅入耳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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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老二和小侄女年岁小,带着我的狗从老远处欢快地跑向我:红蓝格儿帽衫、摇动的马尾辫儿、金妮一团跳动的金毛中镶嵌眼睛和鼻头儿的三个黑点,非常醒目,非常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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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块儿被拆平的土地,略微还有我小时候的样子——是不远处那并排而立的几株还没有死去的杨树给我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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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我的孩子们,忽然觉着我是幸福的,最少还有个地方让我能跳出自己,看看我小时候带着妹妹飞跑是什么模样,泪涌出来,没擦,我愿意进一步享受它流过面颊所带给我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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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指插进嘴里,用足底气吹了一长声流氓口哨,哈腰捡起一砖头足力扔向远处,我说不清我到底要丢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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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行文当中,我遇到一个不常用的“卍”字,怕露怯,手头儿没字典,网上查了一下,查的过程中,想起与这个字有关的一点儿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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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挨着北京的牛街不远有一座古寺非常有名,名曰法源寺,那块儿入了罗贯中与曹雪芹大作和杨修聪明妙解“绝妙好辞”典故的《曹娥碑》曾镶嵌在这座寺里。才子李敖写《北京法源寺》时候并没有到过这里,可就是生生把谭嗣同讴歌了一把,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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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一次,我因为个事由到这座古刹,碰见了这么一档子稀罕事儿。一位居士,观察到正殿上供奉的一座佛像胸前所铸的佛号“卍”铸成“卐”觉着不解,特意敲开方丈的门求解,方丈大约净顾学着如何戴表和羡慕释大法师永信,没心思详解,令那个年青信士有些懊恼,一把拽住我絮叨,并拉我到大殿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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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话实说,我对佛学一窍不通,模糊感觉希特勒的纳粹符号与这个“卍”旋转方向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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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查询晓得其中奥妙,想说给信士听,可没法联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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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源寺丁香花事非常有名,现而今,宣武区是不是让蝎子螫了,突然想起打文化牌,每年都闹哄哄组织一场花事笔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赶上“花事笔会”这一天突然著名起来的书画家们极尽能事龙飞凤舞剑无痕,虾兵蟹将横划拉,好一番出彩儿表演,作品够得上潘家园的少,来派盖过吴冠中,大约是,大约是余秋雨的平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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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影技术的发明加速了人们对宇宙的探讨,并深远的影响了人们的思维习惯——看郎静山先生那些水墨淋漓韵味无穷的摄影作品,我总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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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络技术的发明影响了人们的学习方式,空前浩瀚的知识一下子摆上了普通人的餐桌,可生在这个神奇的国度,精神上越自由是不是表明肉体上越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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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我成了死尸让废品收购商一口一口鹐啄我的肉屑,可我究竟是如何死的,我的死是否有意义,这种意义是否能给别人一些启迪——所有的,我都不知道;所有的我,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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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一个朋友看完上一个小节后,给我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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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时候就很感谢我的祖宗,怹老几位吃喝嫖赌一辈子什么也没留下。倒给后代留下个无产阶级名头,要不然当初为经租房如今为拆迁得多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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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有个歌《听妈妈讲过去的故事》挺好听的。妈说了:那时候妈妈没有土地,全部生活都在两只手上。编歌的人恐怕没想到吧,没过几年。妈妈还是过去那路子。该没有的还是没有,该干嘛还干嘛!《茶馆》伙计李仨儿的话忒实在了:抓走更好,到哪儿也卖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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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卖苦力是宿命,为谁卖,为何卖,我是不是有选择的自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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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新家回来的路上,收音机里传来童声:祖国,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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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明天是你的生日,我也说一声:祖国,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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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我TM的好不好,不劳您费心了,我知道,即使你愿意费心,也且轮不到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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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9-30 22:39:00 |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哈,我突然觉得鹰飞得结个集了。这类文章攒一起,做成一本装帧朴素别太厚的书。在院子的树荫下面躺椅上,啃着苹果看吉祥板儿上的卍字寿衣。再看看自己个儿穿的什么。
发表于 2009-9-30 22:3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儿子们......鹰飞太让人羡慕了,我有一个就知足了,挺好的柜机,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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